一个网球

日暮酒醒

梁群峰×赵立春
我怎么了,我被毒水刺激了

赵立春认识梁群峰比他老婆还早。换句话说,他俩认识的时候梁群峰还是单身。过了两年赵立春第一次和女生干仗一样地亲嘴,梁群峰还是单身。赵立春写了些轰轰烈烈的情诗寄给校报,校报没退给他,也没登载。梁群峰骑着自行车路过学校,看见赵立春坐在校门口那棵比学校还老的癞头树底下看报纸,停下来叫他。赵立春扫一眼空荡荡的自行车后座,摇头晃脑地念,我未成名君未嫁,可能俱是不如人。梁群峰拍拍车把儿,上来。

梁群峰是个教书匠,趴在自行车上看人从政府大院里头进进出出,无意识地把车铃摇到报废,然后就想当官。人家不要他。他也不去学校了,天天往大院跑,给人家义务写材料。人家告诉他,我们不缺人,你去楼下小黑板那儿写大字报吧,看你写的一手好字。梁群峰往楼下走,就看见一个青年人攀在他的自行车上捣捣鼓鼓,试图把车骑走,那就是赵立春了。梁群峰与人为善,没把青年人扭送到管教所,反倒叫他上车玩。

梁群峰把车骑到个小早餐店去,赵立春在后座上扶着他的腰。起初梁群峰嫌痒,久了也好了。车停下,赵立春眼睛发光,哥,带我吃早餐呢?美得你。梁群峰把车搬到马路牙子上。他往早餐店走,赵立春跟着进,被他推出来,摸不着头脑。你就在外头等着看。看什么?梁群峰没说。赵立春扒在灰叽叽的窗上,一会儿进去了个嫚儿,在梁群峰对面坐下了。俩人呱唧呱唧地聊。赵立春看得不耐烦,想起被他压在墙上亲的同班女生。女生穿着白衬衫粉裙子小白鞋。她衣服上有股胰子的味儿怪好闻。赵立春急切起来,呼吸也快了。他怨恨梁群峰为什么把他掳到这个地方。然后那嫚儿出来了。没两分钟梁群峰也出来了,拍拍他的肩,走。

赵立春上车的时候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,哥,没亲过嘴儿吧?梁群峰涨红了脸一声不吭。路过大院的时候,赵立春问,哥,你将来当大官吗?梁群峰还是不说话。赵立春又说,当大官有配车了,还能让我坐吗?梁群峰点了点头,想起赵立春在后头看不见,开口说,让。赵立春抱紧了他的腰,想起女生激烈的喘息,小白鞋狠狠往他裆底招呼。真得劲儿!他吹了声口哨。梁群峰腾出只手揉揉耳朵,小春子,你将来干啥?当诗人?

赵立春吧嘴贴到他耳根子边上。当土匪。

梁群峰消化了一会儿。说,太酷了。

梁群峰结婚很快,好像根本没时间谈恋爱就结了。然后放卫星似的宣布要当爹了,再不久第一个娃就出来了。赵立春冷眼看着,想他逼事儿真多,该干的不干。梁群峰如愿以偿携家眷搬到了大院里头。街坊都说那个女人真有本事。赵立春委屈,明明有本事的是我梁哥。小官儿,终日抄抄写写,梁群峰很满足。赵立春忧伤甜蜜的诗歌第一次登在了报上。赵立春也很满足。一满足他就想当诗人也不错,土匪那是要枪毙的。梁群峰载他出去四处兜,他说,哥,我想当诗人。他说的特别小声,觉得不好意思。梁群峰突然大笑起来。屋顶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上了天。

梁群峰有了第二个儿子,还有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。赵立春跑去玩,桌上装着一座小小的风扇,赵立春徘徊不去。离远点,影响我工作了。赵立春盯着风扇,哥,以后坐车不用带我,这玩意儿送我一个行吗?少来,我也就一个。赵立春没话找话,哥你真能生。梁群峰叹了口气,笔顿了,流下来好大一滴墨。

午后的门开开阖阖。桌子的腿吱吱呀呀。玻璃晴朗,橘子辉煌。阳光挤进电扇成了风,一格一格又一格。文书淌成汗青,人生自古谁无死。赵立春很久没说话,梁群峰以为他睡着了。良久赵立春悠悠然吐出一句,我还是想当土匪,枪毙就枪毙。梁群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。

赵立春迅速地结了婚。梁群峰升官,举家搬走了,当真留给他一个小破风扇。赵立春盯着看了半天,聊胜于无,给媳妇装在床头。

再见是在汉东,赵立春调过去第一个晚上,梁群峰驾着专车来了,他自己。他在楼下呼他,下来,上车。赵立春像个青年似的跑了下去。

哥,你后来还生了吗?他问。梁群峰拨弄方向盘,老小是闺女,你要了吗?闺女好,我俩闺女。嗯,闺女好。梁群峰应着。他俩都沉默了一会儿。我开吧?赵立春提议。

赵立春没当成土匪,可是越来越有土匪劲儿。当着外人,撕文件,摔杯子,啥都干了。梁群峰听见动静也不抬头。赵立春就骂起来,别玩虚的,一个个的干不干净自己他妈知道,跟老子摆什么谱。梁群峰才站起来,立春同志,批评要有指向性。赵立春眼睛四下一扫,说谁谁知道。梁群峰拍桌子,赵立春!赵立春转身就走。世道变啦!当初靠女人上来的也敢对我比划了。大家紧张地看着梁群峰。梁群峰面无表情。

赵立春看文件的时候梁群峰进来了。先是唠家常。我有儿子了。儿子好儿子好。梁群峰点头。赵立春对他一笑,哪有女儿好,是吧?梁群峰涨红了脸。俩人吵的头疼脑热,赵立春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。你怎么还不走?梁群峰一边走近床边一边解衣服,今儿不走了。那我把温度调高点。赵立春去摸遥控器。别,别一会儿烧起来了。梁群峰摁住他的手。

第二天俩人都感冒了,会议室里俩领导轮流讲话轮流擤鼻涕,连喷嚏都十分一致。

赵立春开着车,觉得鼻腔里烫的要爆炸。晕晕乎乎间突然全身一震,和个卡车撞了。他和副驾驶的梁群峰全卡住了不能动弹。哎,死不了。他不知是安慰还是抱怨地嘟囔着,梁群峰直骂他不长眼。赵立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,老梁,咱俩一块儿去死吧?梁群峰一噎,再没说话。

那以后他俩就都再没给对方当过司机。后来赵立春跟梁群峰讲祁同伟哭坟。梁群峰低下头擦眼镜。赵立春不用看都知道他又涨红了脸。老梁,你脸红什么?这事这些年还见得少吗?梁群峰戴上眼镜握住他的手,以托孤的语气说道,立春,祁同伟将来要变质的话,你一定帮我保住璐璐。赵立春抽回手,故作惊讶地笑着说,我没变质?还是你没变质?

梁群峰死的时候,赵立春没去,隔得太远,太忙。逼事儿一堆。他坐进车里,晃了晃神,跟司机说,往前使劲开,撞那个卡车。司机反应了一会儿,还是底气不足地重问,赵书记,您说什么?赵立春说,把我撞死吧,然后你自己走。司机不安地看了看他,清清嗓子,那个,赵书记,最近忙可一定注意身体呐。

梁群峰死了,赵立春玩命地打压梁家势力。梁璐是老师还没什么事情,她的两个兄弟全被降职。

赵立春随身有一瓶强心苷类药物,一直没动过,以免需要的时候分量不够。他专门查过,过量洋地黄会致死。可是查了又害怕,不敢吃。在秦城赵立春没见到任何梁家的人。那股势力其实在梁群峰退休那一刻就解体了,也失去了被调查的价值。他还是很庆幸自己做的一切。只可惜被捕以后,那个小瓶被搜出来扔掉,让他后悔不已。他试图解释自己心脏不好需要药物,但是收押方每次只提供定量药片,并且目送他吞服下去。简直太可怕了。

他特别喜欢一扇窗,一格一格又一格,阳光照进来,许多光柱,琐碎的零星的灰尘在里面跳舞。就像回忆,还像很多年前的报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梁群峰把他的诗认认真真誊下来,交给报社一起去印成好闻的墨迹。赵立春头疼起来,想吹风扇,还想大醉一场,醒都不用醒,半夜魂归,已是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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