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网球

酸风射眸

李达康×赵瑞龙→赵立春
有毒

我还小的时候,家长就兴给孩子起个龙啊虎啊之类的名字,放学以后在校门口一叫龙龙,一群孩子一块儿转头,比老师说上课起立时的动作还要整齐。我和他们不一样,从小我就知道我很了不起。大姐也知道这一点,所以她来接我的时候会喊赵公子或者赵少爷。二姐说这么喊不好,她来的时候就坚持喊龙龙,我就坚持不理她,夹在人群里快速溜走。我觉得我了不起是有原因的。我一直觉得我比其他小孩有思想多了,因为如果换做他们,被爸爸夸一句了不起就会得意忘形,但我清楚地知道,爸爸是家人,家人夸你是应该的,家人以外的人夸你了不起,你才是真的了不起。

家里经常来客人,我不认识他们,二姐会在暗处指给我说,这是什么长那是什么长的,总之都是当官的。爸爸说来叫叔叔,叫伯伯。我懂得很多,我说,不对,叔叔和伯伯是爸爸的兄弟。爸爸说,叔叔和伯伯也可以表示敬称。客人们就说,哎呀,小公子懂这么多,真是了不起。他们不是我的家人,还要这么夸我,可见我是真的了不起。有一次爸爸在和不知道什么长聊天,听起来那个伯伯好像要爸爸换房子,我出来大声说,爸爸,我们不换房子!我们现在的房子又没有破!而且新房子要花好多钱!爸爸就对我笑了。伯伯非常惊讶地说,小公子太聪明、太懂事了!爸爸把我抱到膝盖上亲了又亲。龙龙,爸爸不换房子。我乘胜追击,爸爸,这个伯伯是卖房子的,对吗?爸爸只是笑。伯伯也笑,对啊,小公子真是个小神童啊!

可能因为从小就太聪明,我的叛逆期来的特别早,不仅早,而且持久。初中加高中,一共六年。我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,离开了爸爸和姐姐们也能活。初中时他们很包容,闹得最狠的一次,大概是我和二姐在楼上吵,然后我起了一个念头,要把她撞下楼。我想要做的不动声色,不能用推的那么野蛮,最好是偷偷绊她一跤。我绊了,她没事,我从楼梯上滚了下去,没滚太远,也就半层吧,但是脑袋缝了六针,想起来就疼。然后彼此都消停了。到了高中,他们终于受不了了,正好我上的又是寄宿学校,就此被扫地出门。

我不太想回忆那三年怎么过的。真要回忆的话其实也想不出什么来,好像是一转眼就过来,什么都没有留下似的。不过那是因为我不高兴,我不高兴,不愿去想,抹掉了这些记忆,所以就没得回忆。在没有我爸的三年里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,为什么那些和我非亲非故的人会夸我。不是因为我真的了不起,是因为我爸了不起。本来我应该早一点想明白,因为《邹忌讽齐王纳谏》这篇课文是初中学的。可是当时我没听讲,我是全凭自己想出来的。所以我还是觉得我很了不起。

但是李哥不信,他说这个道理他六岁就懂。

换做别人这么说我肯定会生气,可是李哥确实厉害,很可能比我厉害。可我还是不愿相信这是六岁的孩子能懂的。六岁的时候,能像我那样,知道家人之外的人不会夸你就不错了。

李哥大名叫李达康,他是我爸的秘书,在我上汉东大学那一年,也就是我和老爷子和解的那一年,他出现了,好像他注定就是我家的贵人。

我第一次看到他,想了想,问他,楼下的达康超市是你开的吗?

李哥说,不是。

我当然知道不是,我都上大学的人了,这不就是想逗逗他吗,可是他回答的特别严肃,眼神就好像我是个弱智一样。没有幽默感的人,我心里很不高兴。

既然超市都能和他重名,可以想见他的名字有多普及。在这一点上我和他同病相怜。我很善解人意地想,他一定是遇到的重名太多了,所以不乐意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。我心里就有点可怜他,于是把那点不高兴收起来,安慰他说,不要紧,名字越普通的人,越是做大事的人。李哥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。当然我也是,我想将来比老爷子还厉害。老爷子当大官,我不当官,我学经济的,将来做个大商人,天气凉了就让王氏集团破产,订个小目标就把马家产业买下。老爷子喝好酒要偷偷喝,玩名画要偷偷玩,我就不一样,我就专门挖个池子灌满酒,价钱低于三千一瓶的我还不往里倒。名画我一车车买,糊墙用。再买几把好琴,一把焦尾一把绕梁,烧了;买只丹顶鹤,架火上烤了。就是这么牛逼。

要是我知道以后的事,我大概会改个名字,叫日天。

可是当时我牛逼啊。我说,李哥我这理想咋样。

李哥嘴唇抖了半天,说,刚才风大你说啥了?

我和李哥的爱情是自然而然发生的,没有谁强迫谁,没有下药,没有搬出我爸来吓他,什么狗血都没有。但是李哥不承认那是爱,只说他一时糊涂。我也冷静下来,我觉得那是爱,因为我和女孩也玩过,感觉不一样。李哥抽着烟说傻叉。我很生气,你可以说我长得难看也可以说我品德不好,但是智商这方面我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挑剔的,甭管你谁,侮辱我智商都不行。我俩就吵了起来。

傻叉,傻叉。李哥一直就这么说。

为什么,凭什么。我就一直这么问。哦你是不是怕老爷子来拆散咱俩——不会的,老爷子可宠我了,他要是不愿意我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。刚说完我就虚了,我想起来离了老爷子我什么也不是。我装作非常硬气的样子。李哥对我喷了一口烟。我捂住鼻子。我不抽烟,那样看起来太不良了,我还小,我要做爸爸的乖宝宝。呛死我了。李哥说,赵瑞龙你要敢告诉赵书记咱俩就完了你知道吗?

我激动起来,虽然我很怕老爷子生气,但我想我们俩可以私奔,带着一堆钱驾车跑到成都去,开个小酒馆。或者跑到内蒙古去放羊。或者哪也不去,一直在路上,走到岔路口就剪子包袱锤,谁赢了听谁的,跑累了就去开房——那个年代跑掉不太困难,街上没几个摄像头,网络不普及,开房也不需要身份证,有钱哪里都能去——我知道不可能,但我天生浪漫。我想到关键的地方,李哥抓着我的衣领把我上半身提起来一点,勒死我了,他力气真大。赵瑞龙你听见没有不能让赵书记知道!他语气都有些慌了,看来是真害怕。我构思的美梦碎成一地,用力掰开他的手,愤然地说,我知道了。

我大姐二姐都特别漂亮。我不是学文的,词汇匮乏。反正再丰富的语言精简起来也就是漂亮那俩字,大家领会精神就好。她俩长相随妈。我没见过妈,但是照片是有的。也不是没见过,只是见的时候太小太小,后来妈就没了。不是跑了,傻子才会撂下一个高官丈夫跑路呢。就是没了。二姐说是因为我,总被大姐打断。其实这样也不错,老爷子想起妈的时候,她永远定格在一个挺年轻的时候。

我长相随爸。后来爸也不随了,我胖了,爸瘦了。随爸的时候我还是挺清俊的,不是我吹。也挺漂亮,和姐的漂亮不是一种,是属于男人的漂亮。有一阵子我看我和姐哪哪都不像,怀疑自己是不是爸续弦生的。但是一般来说续弦都比原配漂亮,我家的情况明显是姐比我漂亮。于是成了悬案,直到胖了以后,我才反应过来,原来以前是和老爷子像啊。

李哥年轻的时候也漂亮,他那会儿还有点肉,不像后来瘦的那么厉害。他要是像后来那么瘦,我就不乐意和他做了,硌得慌。当时手感正好,抱着舒服,摁着舒服,放身上压着舒服,怎么都舒服,我恨不得把他打包带走。

他有一点胡渣,蹭我的时候有种老爷子的感觉,这个感觉让我打冷战。有人做爱的时候兴头上来会管对象叫爸爸,可我那时的感觉不太美好,有羞耻感,有罪恶感,这样我硬不起来。我就叫他刮胡子。李哥当时要睡了,被我生拽起来,去狭窄的洗手间对着镜子往下巴上抹泡泡。我在他后面监工。我看着镜子,突然发现了新大陆,李哥,你看咱俩有没有点像啊。年轻的时候人都是漂亮的,然后漂亮的人都是像的。李哥也没有否认,他真的仔细看了看,说,脸型像,鼻子和人中也有点,眼眉也有相似之处,淡淡的说不上来。最不像的是嘴,你的嘴型可爱,弯弯的,我是刀子嘴。哦,我看看是不是豆腐心。我的感觉又上来了,去摸他的心口,暖暖的,我就觉得自己身上也暖,尤其是下面,暖到发烫了。快点李哥。我急切地说。我俩在洗手间就接上吻,俩人都闭着眼,四处乱撞着往床上去。咚咚的,我俩的后脑勺都碰擦了几下,没啥事,脚一踢到床,就双双倒了上去。

后来我想起这事,我觉得不对,如果说李哥年轻时候和我年轻时候像,倒不如说他更像老爷子。他显然更像老爷子。我聪明,灵活,李哥和老爷子一样,倔。老爷子脾气大,李哥也是。老爷子一言堂,李哥后来也是。李哥就像我爸的私生子,他比我更像我爸的崽。我觉得老爷子也更愿意要他,毕竟李哥可是干大事的人。

我才不要改名叫大事,难听死了,还不如日天呢。

自由恋爱当然是无所谓上下的,你说呢?

李哥这方面懒得要死。有时候我也不想动,就他在上。其实都是一样的。

我能放心交给他正说明我爱他。他愿意上也说明他爱我。他还不承认。

我爸知道的时候什么也没说。但是他一开始抄诗我就觉得大事不好,有人要倒霉。那天他抄的是天上麒麟原有种,穴中蝼蚁岂能逃。其实我跟着李哥混久了,也变得非常有诗文鉴赏能力,我一看就觉得这诗句忒俗了,看着就不像文化人写的。不会是老爷子自己闲得无聊写的吧?但是一琢磨我又有点怕了,老爷子这啥意思啊。麒麟肯定是说我了,蝼蚁谁啊,李哥怎么就蝼蚁了。

我问爸怎么了。

他乜斜我一眼,说,这些秘书里头我最不喜欢的就是李达康。

哦。我想,太好啦,要是他喜欢岂不就跟我抢上了,到时候一边是年轻有为但是饱受家庭欺压的青年企业家,一边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……也没有太老的省部级高官,让李哥怎么选啊。那不就家庭伦理大戏了吗。雷雨啊日出啊,四世同堂月牙儿啊,我看的也是不少的呢。全忘了,就记得雷雨最后死了一户口本的人,太惨啦。他不喜欢也正常,人都不喜欢像自己的人。我在学校的时候特别威风特别牛逼,简直独孤求败,后来又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牛逼哄哄的人,我都恨死他了。好在他是假牛逼,被我治服了。

李达康喂不熟。老爷子说。

是啊,您没喂熟不是让我喂熟了吗?我美滋滋地想。我一得意,就暴露了。我扑通往那儿一跪。爸!爸我喜欢他!

老爷子那天心脏病犯了。我在医院等到大姐二姐回来,二姐不问青红皂白就扇我一耳光。她应该是想谋杀我,大姐死活给拦下了。然后二姐钻进病房。我按着李哥的号码酝酿怎么开口。还是算了,先联系几个哥们救我跑路吧,二姐知道我这破事还不把我剁吧剁吧包了饺子。没拨出去,二姐出来了。我拔腿就跑,二姐叫住我,她一脸愧疚。瑞龙,我就这个性子,你别恨我,是二姐错了。

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,想老爷子到底说啥了。

老爷子对李哥说,达康,我就这么一个儿子。

李哥说,老书记,吕州人民就这么一个月牙湖。

我说,谢谢爸。我站起来准备走了。老爷子铺开了纸,我知道他又要开始写字了。出于好奇我过去看,他转身就是一巴掌,真给我打蒙了。爸你干啥呢?你打不着李达康就打我啊?我笑着说。他把笔往地上一掼,赵瑞龙,你爸爸这辈子就是死在你手上。你,死在李达康手上。我笑嘻嘻问他,那您有办法让李达康死在您手上不?他说,现在就是谁先死的问题,谁先死了,另两个就暂时安全了。我依旧笑嘻嘻地说,那我先死。你小子混蛋!那李达康到底哪里好!他暴怒了。

我一下子跪在地上,这动作我这些年都做熟了。爸,我收起笑脸,李达康现在,我们想办他都办不到了,您倒下就会倒一片,还是我死吧。

我站起来。我又想了想。爸,李达康他真的,和您年轻时很像。

他没说话。

可惜……我小声说着。

李达康没做错什么。他终于出声。他……是对的。瑞龙你也没做错什么,一切,坏就坏在我身上。

我抱了抱他。爸爸您别这么说。爸爸我爱您。

我说,李哥,我来这守株待兔来啦!

我送你一句话瑞龙,李哥说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

他这句话让我想起老爷子那天铺开的纸掼了的笔,没写完的字。我撇嘴跟他撒娇,李哥我知道这句诗是太祖的我还知道前一句是天若有情天亦老,你看我是不是好有学问哦。李哥你说过我的嘴型很可爱的你忘啦。你看你看。其实李哥我还知道原诗是李贺的呢,超级了不起吧!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还是你教我的呢。上下句?不是吧要问这么细的啊,你是我语文老师啊。唉,我想起了关于语文老师的不好回忆。都怪你李哥。行,那就说这些,到时间了……

天很好,晴的,有一点风。

人通常是在欢笑中诞生,在哭泣中离世的。我和他们不一样,从小我就知道我很了不起。我出生的时候爸在哭,因为妈走了。现在我死了,他们会笑吧。

李哥应该不会笑。所以我还挺希望他在下面看的。

爸可能会哭。

我也想哭,眼睛已经酸了。也可能是睁太久了,可我还是想一直睁着,最后看看这个世界。我突然觉得,不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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