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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丰旧客

李佳佳→赵立春
有毒,不爱看别看

李佳佳对赵立春的认识首先来自于李达康。那时她还在上小学,从一个地方马不停蹄地转到另一个地方去,追随李达康的脚步,即便如此她还是好难看到李达康的脸。偶尔看到李达康也不会谈她,只会谈工作。易学习说他少言寡语,这是不对的,在家里李达康话很多,一点都不考虑李佳佳能不能听懂。

她会听到李达康直呼领导的名字。她那时还不知道赵立春是李达康的领导,试图顺着他聊的时候被母亲喝止才明白要为尊者讳的道理。但是赵立春和她有什么关系?李达康不顾忌那她也没什么顾忌。

李达康对赵立春是服气的,她能听出来,一个好领导。她听到他的名字,眼前草长莺飞,万物复苏。

她还看过他们单位的合影,在后排能找到嫩的如同新鲜莴苣一样的李达康,仿佛一掐就会出汁儿。前排最中间是端庄威严的赵立春,嘴角耷拉着显出老相,眉毛粗得像两座冰山。

当时她觉得李达康念领导的名字特别好玩,春儿,一个温柔可亲的尾音,仿若悠闲地讲述一个轻佻的段子般的语气。

后来李达康在家里话也变得很少,李佳佳离开了家。后来李达康不乐意提他的老领导,提起也只是淡淡的老书记,丧失了不少人情味儿,越来越让她生气。

李佳佳在国外,对赵立春的认知反倒比在汉东多了。汉东改革第一人,副国级了。她在楼下一个中国人开的早点店里头买豆浆,老板是个挺着小啤酒肚的老北京,什么都知道的模样。他往她的餐盘里夹上几绺疙瘩丝侃侃而谈。“汉东不行啊,赵立春后头的人都不顶事。”熟悉的儿化音,李佳佳低头喝一碗味道来自北京的豆汁,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馊味,好生失望。老板说外地人喝不来这玩意儿。国外生意更难做,人要入乡随俗呀,敢情当时还真不如卖豆浆。“不一样啊?”她随口问。老板收起了和善的面容:“怎么会一样呢?豆汁儿是豆汁儿!”

管他豆浆还是豆汁,反正味道是变了,不伦不类的到底该叫什么她说不上来。老板用黯淡的围裙擦着手。“赵立春,多溜嗖一人呐。”老人黯淡的眼睛里射出睿智的光彩,看上去沧桑又安详,叫人想起屁股坐稳在钓鱼台的那些大官儿们。李佳佳想起运气不如英语好的丁义珍,没准老板就是一个运气好的丁义珍。但她没问。老板讲了很多事,包括赵立春曾经是个不被上级重用的人物,能力强脾气大,“死个膛儿”,好在时来运转,皇帝轮流做,今年到赵家。明年谁知道是谁呢。老北京收起桌上的碗进了后厨。

李佳佳喝了一肚子不馊的豆汁儿,跟喝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往公寓走。

外头流传的赵立春的过往,十分之九都是假的,可是架不住李佳佳爱听。美国的街头,她想起北京地道的发酵豆汁儿,想象赵立春穿的规规矩矩的坐在板凳上,口里骂骂咧咧喝着淡青色醇厚的东西,再放下碗嚼两口焦圈儿。和电视上一点都不一样。

电视上的赵立春她当然也看过,不多的头发严谨地梳起来,染过颜色,皮肤也好,完全猜不出他真实的年龄,看起来和李达康像是一辈的,年富力强,身体健康。但是她知道他有心脏病,忘了在哪知道的,可能是过去李达康说秃噜嘴提的。她猜他的小包里收着药,没准夹在钢笔上,这样一眼就能看到。

她后来为了见同学去了北京,在天安门转了转,走到人民大会堂跟前看看没进去。见完同学以后就回了汉东,给李达康带了一只烤鸭。

虽然对烤鸭这种重油腥接受不来,李达康依然沉浸在女儿回家的喜悦里,对她提的问题毫不设防,不过也还是有所保留。

“老书记啊……都不容易,谁容易呢?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?都差不多。关键还是在自己。”

他就扯回到李佳佳的教育问题上,说了一通你自己要好好学习报效国家。李佳佳喝粥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,李达康又开始唠叨。

没多久赵立春就被判了刑。

李佳佳看着新闻,想,那个早点店老板的说辞也要改一改了吧。贪腐。就是这样。国家在反腐,反腐的成果海外人民也都看得到,丁义珍们会害怕,可也得强装镇定。而赵立春现在大概是一夜老十岁的模样,或者心脏病突发也不好说。

她在网上看到开庭照片,赵立春意外的精神矍铄,连头发都提前染好,脸上光洁得一个老年斑都没有。她叫李达康也看,李达康不看。李佳佳长吁短叹,好好的人。李达康也不搭腔,估计心里在冷笑,因为他后来非要拿毛笔写他那个二十年没练过的烂字,说要激励女儿,就写了一副“少年心事当拿云”,李佳佳嫌写的太丑不想要,又怕老父伤心,撇着嘴说你给我写个折柳送别算了。李达康研墨的功夫,李佳佳又捧着手机在那看。

她在心里想着李达康的语气,轻轻叫,赵立春儿。

眼前没有草长莺飞万物复苏,唯有一片肃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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